〈2013年6月5日．平鎮國中講座日誌－孩子，你得思辨！〉

2013年5月29日深夜，貝憶在臉書留言給我，她為自己的班級辦了生涯規劃的講座，已邀請了某位學長，正詢問我的意願，而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，因為我覺得自己應該為我們國家的教育做點什麼，何況是自己的母校。記得第一次是七年前，上一次是五年前，每次的目的和方式都不一樣，共通點是班級很多，這一次卻只有一個班。

我去電和貝憶討論了許久，時間定在6月5日星期三下午1點半，大小事都問了，畢竟參與一個講座，我必須瞭解我的聽眾群及環境，以及我有的資源、時間和任務。我的時間只有90分鐘，根據貝憶所說，我的聽眾是一群徬徨無力，對未來茫然無望的孩子，她希望我能帶領他們跳脫困窘，能給他們希望，所以表面上是生涯規劃的講座，實際上，是要給他們打一劑強心針。這個任務非我不可，因為我走過的路不少，而我總是有方法激發別人。

然而，另外一位學長，目前在某家航太當工程師，貝憶給他的任務是，告訴這些孩子他個人的求職經驗，如何做所謂的「生涯規劃」。這讓我覺得，我應該講些不一樣的東西，絕不能再去教他們什麼規劃的「公式」，如果每次的講座內容都差不多，那根本是在浪費所有人的時間。

我苦思了好幾天，貝憶原是希望我談一談自己從五專、高職到高中的轉學典故，以及我各種工作的經驗談，也順便談談為何我從大眾傳播學系轉到歷史領域，現在為何學醫，我不知道貝憶向他們如何形容我，她只和我說：「他們都覺得你是一個很特別的人。」然而，這些都是我個人專屬的經驗，我可以和他們分享，但儘管他們完全瞭解我的一生，卻也無法從中得到什麼，因為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。成功的人，多半都很積極找尋自己的成功模式，而不是一直參考別人的，只有失敗者才會一直消費成功者的廢話連篇，卻從來不去著手實踐。

真正要改變他們什麼，就必須從基本做起，必須改變他們的思維、態度、價值觀等，當你點出普世通用的原則，他們學到以後，就可以變化無窮，因應各種問題，而不是等別人畫好了一個葫蘆，再依樣畫一次，這樣往往猝不及防。所以，我在6月3日才定好了題目【自我探索、認知與思辨】，再次和貝憶確認後，才著手設計講義與投影片，並請她交代學生們各自準備一張A4紙，寫上他們覺得「具有深度的問題」。

當天一上課，我和煒雅發下了講綱，同學們到了教室後，我請他們把準備好的問題一併交上來。我在黑板分了兩區塊，其中一塊我寫了「何謂成功」，另一邊寫了「如何成功」，於是我請同學們分組討論，派代表上來寫答案，寫愈多的那組得勝，勝者在輔導課的成績加分。

這是輔大文學院克院長思明先生所教的「集思廣益窮盡列舉學習法」，透過分組競賽與討論，針對一個問題，可以得到許多不同的答案，再透過討論，將這些答案精鍊篩選，最終得出一個有共識的結論。但結果是，我高估了這些孩子。五組學生，十分鐘下來，一個問題只有一個答案。不可否定有認真的學生，但更多的是嬉鬧的孩子，尤其是男同學。至此，我發現我的聽眾並不是我所預設的那樣，我突然覺得，自己像在俗鬧人群中傳播福音的傳教士一樣，他們不在乎神的話語，只在乎耶穌和妓女馬利亞究竟是什麼關係。

由於時間的限制，我只好直接切入主題，告訴他們：「關於『何謂成功』和『如何成功』，我相信你們心中都有自己的答案，有的人可能因為害羞，或懼怕班上的『惡勢力』，都沒有關係，這兩個問題都沒有標準答案，但無論如何，都脫離不了一個東西，那個東西叫作『態度』。」好的態度，會讓你奮發向上，讓你誠實坦然，讓你正向積極，讓你不畏苦難。以醫師為例，高道德的醫師，絕對會為了避免害人，而持續地精進自己的醫術，在為人治病的過程中相對地細心且耐心，並誠實坦然地相告，絕不欺瞞患者。相反，如果是醫術高卻醫德不良的醫師，最終他只會目空一切，盡取其所欲，那怕是害到人，都會有「千錯萬錯，我絕對沒錯」的自大心理。

我強調，一個人再平凡笨拙，只要有好的態度，做什麼都能成功。我又舉台中市86路公車司機吳旻璁為例，如果我的孩子像他一樣，我會感到非常驕傲！因為他成為一個讓大家喜愛的優良司機，他打破了大眾對公車司機的刻板印象，他的幽默服務能帶給社會快樂，這就是一種成功。

再來，一般人的成功之路有兩種，一種是攻頂，一種是拓荒。你可以選擇在一個領域不斷地往上爬，也可以選擇一個荒地好好地創新與開發，在過程中，你都必須不斷地想辦法生存，無疑地是，你得有自己的步調和訣竅。由於這個世界，多數的人把成功定調為「頂尖」，我鼓勵學生們走另外一條「開創」的路，我相信有很多「荒地隱山」是待開發的，一群人盲目地擠上同一座山，資源很快就耗盡，最尖端的那塊地，也絕對容不下這麼多人，所以何必傻傻地爭？

我讀的是歷史系，我舉這個領域的例子給同學們聽：「在這個老舊的領域，你要成為真正的佼佼者，都要花上大半輩子，為什麼呢？因為從這裡畢業後，你也是要和你的老師們、學長姊們競爭，當前面的這群人掛了以後，才能輪到你出頭，到時候你可能都已經六、七十歲了，沒多久你也掛了，你花了大半輩子爬這座山，在頂峰看沒幾年就落崖了，值嗎？」學生們似有所悟，我再說：「所以，聰明的人，不要盲從舊有的，不要硬碰硬，去開創自己的路，當然這途中有很多未知的危險，但那一定是很精采，更有成就感的。」

為了怕同學們誤以為這是堂「生涯規劃課」，我特地解釋：「我不想講生涯規劃，因為規劃趕不上變化，我從國小開始，每一年都規劃年度計畫，但年紀愈大愈發現變化的可怕，因為真正能完成的沒有幾個。然而，我們用GPS作導航時，也要先有目前所處位置、目的地和地圖資料，我相信你們多數人的情況，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，也不確定目的地在哪，更重要的是，你們完全不曉得周遭的環境（地圖資料），這種情況，規劃是毫無意義的。」因此我再強調：「所以我今天要給你們的，不是生涯規劃，而是讓你們去了解自己本身和所處的環境，有些觀念和態度建立起來，對你們才有真正的幫助。」

聊了一陣子，教了他們以S.W.O.T.表格作簡單的自我評估，貝憶擔心他們疲乏，要我放他們下課五分鐘。

上課時，我拿出他們的問題，挑著我有興趣地回應。有的問我：「請問有外星人嗎？」或「請問有鬼嗎？」，也有人問比較務實的問題，例如：「高職和高中哪個好？」或是「請問你對十二年國教的看法？」。我稍微回答幾個問題後，開始問到學校裡的一些八卦，這當然不是我想聊的，之所以這麼做，是因為要提起聽眾的精神。

回到正題，我開始刺激他們的思考。我問他們對「草莓族」的看法，不意外地，他們也和大眾一樣被「制約」了。

我告訴他們，世代皆有「草莓族」，可是我們看現代這些七、八年級生，他們真的是「草莓」嗎？有多少七年級生在國際為台灣爭光？有許多以往四、五、六年級時代少見的盛況！我說：「我相信你們身邊都有一些不務正業、遊手好閒、一點長進和道德都沒有的長輩，他們遇到困難都不願意改變，老是找藉口，只會倚老賣老地欺負你，他們不是更『草莓』嗎？」我接著說：「然而，身為農夫的這些大人，種了一堆草莓再來嫌，請問當初有人要他們這樣種的嗎？這些農夫種了草莓，還嫌草莓爛，卻從來沒有自我反省，我們的社會也從未責怪過農夫，甚至同為草莓的這些人，還不時地互相譏諷。這樣對嗎？」

談到了國族意識，我問孩子們：「我們到底該不該愛台灣？」當然，大多數的孩子都表示肯定，我也認同，但我卻說：「我們應該愛台灣，但我們更應該恨台灣，為什麼呢？因為大多數的『愛台灣』都是溺愛，他們包容台灣所有的缺點，但如果要恨，一定要是建基於『太愛台灣』，因此由愛生恨，愛之深，責之切，必須要對台灣有『恨鐵不成鋼』的愛，台灣才有可能進步！一味盲從地說『愛台灣』，對內部問題視而不見，見了卻不表態，表態卻不著手改變，實際上是在『害台灣』。」

我提出了諸如此類的一些思辨主題，別說這些城鄉小孩，就連一般都會成人也會有某種程度的衝擊，我的目的就是如此。人的思考，如果一成不變，再成熟都只是現狀，當世界變動得不再以往，社會精英也會慌，所以你必須不斷地去想，我們為何這樣？該怎麼樣才是相對最好的？

在介紹「忘記學習法」後，我開了一張書單給他們，叫〈必讀的五十本好書〉，這裡面的書我當然都看過，類型從《論語》到《進擊的巨人》，從九把刀到Edward Gibbon都有，因為我希望，這些孩子能夠保有傳統好的那一面，也能從新穎的流行中，快樂地體悟些什麼。當然，他們看到《海賊王》、《火影忍者》等漫畫出現在書單上，是異常地興奮。然而，雖名為「五十本好書」，我只列了48本，我告訴他們：「最後的兩本，你們自己選喜歡的書列上去，五年後，十年後，甚至更久，你們把這張書單拿出來看，你會有不一樣的感悟。」

最後，我要他們寫學習評量，除了告訴我，他們在這次講座的收穫和心得外，更重要的是，我要知道我有哪些不足和缺失，貝憶也會以這份評量，來評分他們的輔導課成績，所以他們也不得不寫啦，嘖嘖，當然多數孩子也是敷衍一下啦。然而我也在下課後，花了一個多小時，把所有孩子的「深度問題」，都詳細地用紅筆批閱過（幾乎A4紙都被我寫滿了），貝憶頻說：「你也太認真了。」沒辦法，對於工作，我一向都是「拼命三郎」，既然我對教育持有相當高的熱忱，我當然認真得很爽。

由於講座時間只有九十分鐘（還更少），所以我能給的實在有限，這場演講，我對於自己的表現並不是很滿意，只給自己60分。目前，我尚未成功，但我相信，一個近身領隊，會比成功者的遠方呼喊還實際得多，況且每個人的路不同。另外，我想和這些孩子們說：「請保持思辨，它會讓你成長、獨立，儘管你還很年輕，我卻希望把你當朋友，而非孩子。」

【部分評量單】